【六樓後座】葬禮六次方

  我的一生至此,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可計算的葬禮有六次。曾祖父的葬禮在我剛滿周歲,接下來是曾祖母(我稱她做「婆刀」)、我國小二年級,再來是婆婆,在高一的時候。在我留學台灣的三年來,失去了公公,然後是阿嬸。我又另外把梅、彤的死擺在另外一個位置的。根據中國傳統,他們是無歸屬的早夭孩子,靈魂飄泊無依。我常常懷疑他們是不是永遠都用那張破碎的臉繼續陰司生活、永遠是長不大的孩子。
 


        就像上一次你們出現在我的夢中一樣,在陰暗濕冷的夢境中梅漫不經心的告訴我你們的臉一直都要這樣了;而我還很小很小,沒有勇氣去面對你們被撕裂的童年,因此別過頭一直不敢看彤。那個晚上,我還能夠清楚記得我側聽母親與電話那端的舅舅的一段冗長的對話中估計在你們身上發生了一件值得驚嘆憐憫的事情,而在那以前我還能夠想像你們還在北方繼續平凡的活著的。在破碎的對談中,我猜想得到那是一場災難───彤失去了一張漂亮的臉,而梅的臉被縫補回去,我當下以為梅還活著而迫切的希望聽到一些好消息,但是事實只是梅比較幸運,她的臉可以拼湊成完整的。那個晚上,我第一次想像死亡,想像你們是否來得及恐懼,想像你們是否來得及喊痛,而這件事情在當時候已經發生了大半年。 


        我無法撇去任何的小細節,我想紀錄任何人給我認知的事情加的註和每一吋的震撼。我不知道到底我的記憶已經在無意識時被怎麼樣排列組合,書寫的當下已經不是原本最初的了。比如說大人們的回憶追溯────原來那一場意外曾經被大肆宣揚在報章頭條,而他們錯過了在事件還是溫熱的時候藉由與其之間的聯繫熱烈的演說他們的觀點。再比如說,八卦雜誌的追蹤報導,煽情聳動的圖文並茂,輕易的用他人的悲劇換取好奇心、自以為是的同情心和銷量。 



 


不過如此的死亡 

        昨天夢見阿嬸。是以往那個曾經非常有活力的阿嬸───小眼睛、烏亮的長髮、有點蒼白的臉色、瘦小、聲線是那樣啞啞的。你一如往常給我們做飯,在調理台跟我談天,微笑的時候小眼睛瞇成月牙彎。妳說,其實沒有什麼損失。與其矇混的就過了一生,妳現在可以在短時間裡妳可以把該做的事情一下子都做完了;若照原來的方式活下去,可能根本就沒能夠好好的完成什麼,現在卻突然間好像什麼事情都清醒明亮起來。我的夢境記憶到此結束。 


        民間風俗傳說死去的人給活著的人托夢,或許可能是誰接收了誰的腦波之類的科學印證;又可能是潛意識給我的出口。自從十六歲,我就一直被死亡這個課題鬼魅般縈繞,交錯重疊的各種說法和可能性,我希望比喻成像貓一樣被絨線纏擾,作繭自縛。     我沒有參加那一次的葬禮,因為我在台北。接到消息的時候是暑假,我跟朋友在好樂迪,跟所有年輕人一樣玩樂,而且通常有時後我們對事情顯得漠不關心。也因此,錯過了那一場屬於心靈的「過度儀式」(至少有一段時間安靜的哀悼一次的離別),是否就要一直被囚禁?婆婆去世的時候我來不及相信事情是真的;公公去世的時候,我似乎有點過份冷漠的對大表妹說出了我的蠻不在乎,換來了一連串的責難,還有質問我何時兌現那些我已經不記得的承諾……你不知道我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讓妹妹們倚靠的勇者無敵。你知道病態的恐懼感讓我要用多少的勇氣才能跨出房門一步?我非常膽怯懦弱,自從十六歲那次憂鬱症給我留下的病根是多麼荒誕可笑的對安全感的渴求還有有的時候在深夜必須忍受左胸口和腦門上那種透涼。我彷彿就走在地獄的邊緣。

 

 

*2008年八月下旬 老文一篇章。

那天我夢見了死去不久,年輕的阿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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