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四.2)新山 X 苏炳衡印务馆

新山市中心闹区,黄亚福街的繁华落尽,老建筑群被漆成粉色系的蓝、红、黄、紫,突兀得要叫人哑然失笑的。从腐锈的铁枝桠、百叶窗后,想象过去那些真实的生活样态,那些朴实的生活,然后是灯红酒绿的变迁,然后现在连涂抹着庸脂俗粉的老鸨也都少了。

苏炳衡印务馆伫立于黄亚福街已然大半世纪。大门前两柱上的浮雕,“衡”字隐没在越铺越高的柏油新路。

第一次造访印务馆是随任教职的友人领三个初中毛孩子采访老先生。

已经处于半休业状态的印务馆由已故苏炳衡先生三位儿子掌铺,他们都年过七旬,却仍然健壮。长子苏国兴腼腆沉默,说自己不善言辞,故事就由三子苏国华来说。他中气十足、兴致很高,说是年轻人多半嫌恶老旧的事物陈腐、不堪,若我们喜欢,尽可选在营业时间到访。而后来,我又带好友一同造访,他们亦不曾婉拒,总是热情招呼。

苏老从父辈年轻时开始说起。

15岁的苏炳衡先生离开家乡广东新兴县,到广州政府印刷局当学徒,技艺纯熟后到香港世界公益馆担任排字房主任。移居新加坡后曾任职于南洋商报,后又到怡保光明印刷局印刷部。往后的日子,又辗转到了新山,替一位建筑行业的商人打理伊布拉欣路上的印务馆。因为老先生勤奋耿直,商人单凭信任,无需立定契约苏先生可以分期缴付,就这样将印务局转售于苏炳衡先生。1930年伊布拉欣路9号(现址为华侨银行)的苏炳衡印务馆正式开业,很快的苏先生就偿还了所有的欠款。

苏国华老先生忆述,1941128日晚,天气晴朗,怎么无端打雷。那一天,日军突袭新加坡英国军港,对新加坡和新山展开了疯狂的轰炸。苏炳衡先生带着一家逃难,突如其来的战争让他们仅仅挟带少数零件,北上逃难。

日军很快就占领了新加坡,那之后他们发放消息让店主居民回家认铺,第一批回去的雇主被带上了检证罗厘,从此渺无音讯。苏炳衡先生回到新山,逃过死劫,却眼看着大火延烧伊布拉欣路110号店家。以当时的旧叻币计算,苏先生的损失在4万元以上。

二战结束后,他租用了丁加奴街3-5号(现址为和昌大厦)。后来,因为店面不敷使用,加上店铺要改建为大厦,1958年,印务局再迁至今天黄亚福街的位置。

苏老领我们上二楼铅字库,走过窄小咿呀作响的木梯,老先生说带我们走进时光机。开放式的晦暗空间,斑驳的墙垣,白蚁侵蚀的木构铅字架上积淀一层厚实的尘埃。紧闭的木窗外是新山市依然熙攘繁华的主要街道。对街应是从前清澈见底的新山的母亲河,但是沙玉河已经变成恶臭的渠道然后被草率粗暴的遮盖在星光人行步道底下。

苏老用刷子清理铅字上的灰尘,字粒全部从香港订购,上海华丰铸造,一平方吋一磅重。最小6pt,最大的72points。苏老拿起最小的英文字粒,放在掌心,看,就这么小,排字的时候眼睛都花了,不小心还会错字。苏老从层层的抽屉中抽出了许多或许连他都早已经忘记了的。如数家珍,木刻的英文字是洋货,来自伦敦,一些被白蚁啃得秃了头,白蚁不喜欢化学剂,印刷沾了了油墨那一面倒没事;缺字,就到越过长堤到彼岸新加坡俊源街的汉文铸字公司求字,少量的话,就自己铸,在铅模上熏上一层煤油灯烟防它黏合。

闷热的店铺二楼,你仿佛看到的是全盛时期十多人的印务馆穿梭其间,排字员拣字粒、排版,汗湿了的背心,精壮的手臂捧一盘盘字粒组合,脾气急躁的老师傅大声吆喝年轻学徒。

时间不断的往前推移,走过新山老街,匆匆一瞥的风景抑或者没有正眼端详的的人事物,当中有多少来不及被述说的故事,除了那些被写下来的文字记录,多少不善言辞里面,我们曾经错过多少琐碎而贵重的故事?而它们正一步步隐入历史,掩埋在时光的长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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