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

 圖:2007年12月/台北市


 


那一次我們騎著腳踏車在台北大安區逛著,朋友說附近有一座我們不曾留意的頹唐遺跡,一座城市的冷宮。所以我們約好了,咱仨在一個晴空萬里的冬日清晨出發,憑著他一年前無心闖入桃花源的印象,在人行道上逆著車向去尋找秘境,對我們而言像是愛莉絲的冒險旅程。我們先是找到了一座莊嚴肅穆的廟宇,澄淨明亮的地板上反映著黃色燈光,竟像酒店大堂裡鋪張的大理石,新漆的鮮紅圓柱、神明畫像,顏色假艷得讓人心煩。


 


然後他又帶著我們穿過了不知道多少條巷弄,來到了他口中說的眷村。那一次以前,我已經聽過關於這座島嶼的歷史不知多少次,但那些國民黨的過去不過是學術書刊上的隻字片語。那些各式各樣、不管是怎麼理由來到台灣卻再也回不去對岸家鄉的荒誕故事,我要到後來看了王偉忠聯合表演工作坊的賴聲川製作關於眷村的舞台劇《寶島一村》才更能體會大時代的背景下,人生的淒美和荒謬絕倫。



 


清晨的璀燦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有些陰冷晦暗 ,開始飄著細雨。我們牽著腳踏車在窄巷裡竄,墨綠或者暗紅色的大門鑲嵌在土灰粗糙的牆垣,朽木和鐵支環抱相慰。被空置遺棄的矮房,垃圾穢物積累成山,我們偷潛入戶,尿騷腐臭味薰天,只得掩鼻鼠竄。老人家操一口濃濃的北方鄉音對著我們吆喝著:『你們找谁?!』,我們傻笑逃走,我們是來自他方的不速之客。


 


新鋪的柏油路旁,我們還看到舊房舍被遣拆的遺址,強行鑿破的牆,櫥具裸露在外。朋友說一年前,這裡是更大更完整的眷村,而今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已然面目全非,以致一開始的時候無法相信這就是他一年前曾經到訪的異域暮色,說起來有一些悵惘若失。



 


 


後來的後來,我帶著念人類系小我一屆的朋友看舞台劇《寶島一村》。他剛好要交一篇田野考察報告,於是他決定寫眷村。在眷村迅速走入歷史的近年來,在網路上明查暗訪後,我們在北投找到了話說是台北市碩果僅存的眷村之一的中心新村(這部分的真實性我沒有去查證)。那天我們坐在眷村公共澡堂外的空地,跟著幾個老奶奶在曬太陽,請我們吃著起司口味的魷魚絲的那位老奶奶,他說他一家是在這眷村里唯一的本省人,因為他父親在台灣陸軍八0一總醫院工作就住到中心新村來了,從此就和外省人共處了這麼多個年頭。我們問另一個老奶奶他打哪來、什麼時候來台,他輕描淡寫的說就跟著家人來唄,然後直說好不容易這麼凍的天氣有陽光,出來曬曬背吶可舒服。剛好他的兒子帶著兩個上了中學的孫女回來,幾個奶奶都說小妞越大越漂亮了。那男人看到我們這兩個外人,一直點頭說好,年輕人應該多來眷村走走所以他要他兩個女兒了解這段過去,跟我們說要多跟這些有著很多故事的老人們聊聊,貼近的認識台灣的歷史。這個中年男子操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就像馮翊綱[1]說相聲時一樣的音調,這麼渾厚,這麼正派。


 


男人說,逃不過眷村的命運,這村就要遷拆了。我們睜大眼覺得可惜,他轉念一想說也不是沒有了,只是聽說政府將規劃成文化區,也好,至少可能留下一些遺跡。我的腦中只想到一個畫面,在這女巫[2]之鄉,拿著大聲公揮舞著紅色的小旗的導遊走在前方,然後歷史如幻影一般倒帶停格。








[1] 19641031 出生於高雄左營眷村,籍貫 陝西丹鳳1988年與宋少卿成立相聲瓦舍



[2]北投,昔日為平埔族北投社之,北投社Kipatauw意為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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